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

圖1、黃槿是海岸守護者，花開朝黃晚紅，葉是懷舊的炊粿墊。 (廖仁滄 攝)

臺灣海岸或鄉間小徑，常能見到一種枝葉茂密、開著黃色鐘型花朵的喬木。它是黃槿，一位沉默而溫柔的守護者，不僅防風定沙，更在人類文明的演進史中，扮演著提供「繩索」與「火源」的關鍵角色。

黃槿的屬名Hibiscus，源自希臘語的hibiskos，指的是藥蜀葵 (Althaea officinalis) 或類似的錦葵科植物。種小名 tiliaceus意指「像椴樹（Tilia）一樣的」，描述其寬大的心形葉片。命名者 L.：代表分類學之父卡爾·林奈（Carl Linnaeus），他於1753年正式將這位熱帶海岸的常客登錄於科學殿堂。

圖2：黃槿的葉片呈完美的圓心形，葉脈清晰，在早年物資缺乏的臺灣農村，是製作粿類食品的墊底材料，黃槿因此也被稱為「粿葉」或「菓葉」。 (廖仁滄 攝)

臺灣本島冬至吃湯圓，但澎湖人傳統上是吃「菜繭」和「雞母狗」（捏成牛羊豬雞形狀的糯米團）。菜繭通常捏成彎月形（像豌豆莢或蟲繭），像早期的元寶，象徵在冬天將財富與福氣「包起來」收藏，祈求來年豐收。這種食物的外皮是以糯米與蓬萊米混合磨漿製成，包入鹹餡（高麗菜、香菇、肉燥）或甜餡（花生粉、砂糖）。在放入蒸籠炊煮時，底部必定會墊著一片修剪過的黃槿葉（菓葉）。 這片葉子至關重要，它不僅防止糯米團黏在蒸籠上，更讓熱騰騰的菜繭帶有一股獨特的「葉香」。對澎湖遊子來說，聞到黃槿葉蒸熟的味道，就會想起冬至全家團圓捏菜繭的畫面。

對於缺乏高大樹木的澎湖來說，黃槿每一部分都被充分利用。雖然木質輕軟，不適合作大型樑柱，但乾燥後極易燃燒，是重要的薪柴來源。澎湖冬天東北季風（當地人稱「火燒風」）帶有高鹽分，許多植物會枯萎。黃槿因為葉片有鹽腺能排鹽、根系強健，成為澎湖極少數能對抗強風與鹽霧的闊葉樹種。而在澎湖的海岸防風林中，黃槿常與木麻黃混植。木麻黃長得高但下層空虛，黃槿則枝葉開展、低矮茂密，正好填補了下層的防風空隙，形成了完整的擋風牆，保護內部的農作物（如花生、地瓜）免受鹹水煙侵害。

圖3：從黃槿細枝撕下的樹皮內部可以看見強韌的纖維 (廖仁滄 攝)

黃槿的樹皮富含纖維，臺灣先民將其浸泡拍打後搓揉成繩，用於繫綁農具或編織漁網。而這項特性，早在19世紀就引起了演化論之父達爾文的驚嘆。他在著作中生動地記錄隨「小獵犬號」航行至大溪地時，當地人對黃槿的極致利用。當地人不僅將樹皮剝下製成強韌的釣魚線與網，更見證了「取火」的一幕：「他們用一根木棍的鈍端在另一根木棍的槽縫裡摩擦起來，好像要把這條槽縫挖的更深似的，直到槽縫裡的木屑被摩擦發熱而燃燒起來，於是得到了火種」。對於生活在太平洋島嶼的人們來說，黃槿乾燥後的木材輕軟易燃，是最好的火絨與底座。如果說樹皮編織的繩索繫住了獵物，那麼黃槿木生起的火，則煮熟了食物並照亮了黑夜。

從臺灣先民口中的粿葉，到大溪地勇士手中的取火棒。黃槿不只是一棵樹，也是連結海洋兩端文化的綠色紐帶。下次在海邊遇見它，不妨輕撫它的樹皮，感受這份傳承久遠的生存溫度。